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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日本的“小芥川” 中島敦因何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名字?

2019-12-05 08:50 編輯:TF003 來源:北京晚報

在日本近現代文學史上,以寫作中國題材見長的作家為數不少,除芥川龍之介、井上靖等中國讀者熟悉的大家之外,中島敦也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名字。與井上靖擅長史實小說、文體嚴肅不同,中島敦更加接近芥川龍之介,這不僅因為兩人的人生經歷相似頗多,而且在文學創作上有很多相通之處,故而他被賦予了“小芥川”的名號。中島敦也是位令人嘆息的早逝天才,他在人世只活了33歲,今年是他誕辰110周年。

作者 陸求實


中島敦(1909.5.5-1942.12.4)

時光穿越回到九十年前。

在日本東京本鄉三丁目一帶的雀屋(即麻將館,日本的一種營業性娛樂場所),人們經常可以看到一位戴著眼鏡、略顯文弱的秀氣學生出入其間。別小瞧了這位學生,他可甚是了得,不只對這項帶有射幸性質的娛樂活動十分著迷,而且似乎還很精通,從“喜相逢”“三步高”到“雙龍會”“國士無雙”,五花八門的牌張組合玩得出神入化,對各番種的計番規則也了如指掌,當其他玩客算不過來向這位青年學生請教時,想必他內心有種掩飾不住的得意吧。那個時候,大概連他自己也不會想到,日后竟然成為一位作品獨樹一幟、受到日本文壇矚目與好評,也深受讀者喜愛的作家。

他就是中島敦。

一 中島家的漢學系譜,兼西學修養

1909年5月5日,中島敦出生在東京市四谷區簞笥町59番地(現在的東京都新宿區三榮町)外祖父岡崎勝太郎家,盡管在戶籍記載上他的出身地是北海道空知郡,但實際上他是地地道道的“江戶兒”。中島的祖上是手藝世家,上下幾代在日本橋新乘物町(現在的東京都中央區日本橋堀留町)制作和販賣兜轎,一直到祖父慶太郎(別號撫山)的時候,因為厭嫌祖業而投入當時著名的漢學家龜田鵬齋之子稜瀨的門下,習讀漢籍,稜瀨死后繼續師從其養子鶯谷,后來,慶太郎在東京近郊的埼玉縣南埼玉郡久喜町(現久喜市)開設了漢學塾“幸魂教舍”講授漢學,慶太郎死后漢學塾則由中島敦的伯父端藏繼承,端藏號“斗南”,就是中島敦早期小說《斗南先生》的原型。除了伯父端藏和父親田人,中島敦的母親千代也曾擔任過小學教員,另幾位伯父叔父竦、若之助、開藏、比多吉等,也個個深得家學,成為漢學者或漢學愛好者。研究者村山吉廣曾通過深入調查梳理了中島家的漢學系譜,并寫成《評傳中島敦:從家學的視角展開》一書。

本鄉三丁目是東京大學的所在地。沿著本鄉街道一路向北,可以看到著名的“赤門”,門內即是東京大學校園(如今是東京大學本鄉校區)。江戶時代,日本的藩王娶妻建赤門是一種習俗,東京大學的這座赤門就是當時的加賀藩主前田齊泰為迎娶德川家齊將軍的女兒而建的御守殿門,因為明治維新之前這里是前田家的私邸。1930年時的中島敦已經跨入赤門、成為東京大學文學科的一名學生,但一直到1933年畢業,在學期間他只很勉強地為日后的作品《北方行》做了些素材準備(但最終仍未完成),此外與文學幾乎毫無鉤葛,盡管他的確熱愛文學,尤其喜歡永井荷風和谷崎潤一郎的作品。畢業那年,他的論文題目是《耽美派之研究》,“耽美”就是唯美,正是永井荷風、谷崎潤一郎那一派所代表的文學追求。

大學三年,中島敦將大把時光消磨在了雀屋(對了,他和后來成為妻子的橋本多加就是在雀屋結識的)。麻將之外,中島敦還有一大愛好,跳舞。當然是跳西洋交誼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資本主義在日本得到迅速發展,西學侵加,洋風猗靡,跳交誼舞是一種很西式的行為,很難想像酷愛麻將、中國文化素養極高的中島敦居然還會熱衷跳西洋舞,但這也許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他貫通中西的修能,事實上,除了承襲自家族的漢學功底,他對歐美的古典主義文學乃至現代主義文學也非常熟悉,曾經翻譯過弗蘭茲·卡夫卡和阿道司·赫胥黎的作品,《山月記》中可以看出捷克作家弗蘭茲·卡夫卡和英國作家大衛·加內特對他的影響。

二 猝然離世,職業作家生涯僅四月

中島敦自畫像

中島敦夫人及長子

1933年中島敦從大學畢業,進入大學院(研究生院)深造,但翌年便因病退學。報考了兩次朝日新聞社都因健康問題沒能被錄用,又托在中國滿洲擔任高級官僚的叔父比多吉斡旋,打算前往中國謀一份差事也未成功,最后憑借祖父的關系得到了私立橫濱高等女子學校的教職,教授國文及英文。然而,曾令他不得不放棄研究生學業的哮喘病日益篤重,1940年前后他撐著病體每周只能上一兩天的課,至1941年3月向學校提出休職養病,同年6月辭職。幾乎與此同時,他決定入職當時日本為統治其占領下的南洋群島而專門設置的南洋廳,以內務部地方科國語教科書編輯員的身份,遠赴帕勞的科羅爾島。前往南洋,當然也有調養身體的目的,那兒氣候宜人,風光旖旎,節奏緩慢,生活閑適,中島敦后來在寄給長子恒的明信片中寫道:這兒的每棵椰子樹上都結著碩大的果實,誰都可以隨意爬樹上去玩。看得出他心情很不錯,也許這些高大的椰子樹令他聯想起了東京大學校園內那成排的銀杏樹。

1942年3月,中島敦因宿疴復發以及不堪當地的登革熱肆虐,加之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遂與有著“日本的高更”之譽的畫家、雕刻家和民俗學家土方久功同行回到日本,暫住在父親家養病,7月正式提出辭職,轉入職業作家的生活。然而僅僅四個多月后就遽然長逝,年僅33歲,死因是支氣管性哮喘。

遠赴帕勞前,中島敦曾將自己寫的幾篇作品原稿合在一起以《古譚》為題寄給之前結識的小說家深田久彌,拜托其設法發表。這年十一月,他在給妻子多加的信中提到:“我死之后,將托付給深田久彌的原稿和其他原稿歸整在一起,孩子們如果有誰長大了愛上文學的話,就統統交給他。”大約半年后,深田與廣津和郎、川端康成、小林秀雄、林房雄等人共同創辦的同人刊物《文學界》急需稿件,深田便從中島敦交給自己的《古譚》中挑出《山月記》《文字禍》兩篇推薦給刊物,并得以刊出。深田將作品刊出的消息寫信告訴中島,但中島3月回國,讀到此信時已經身在東京了。

由于《山月記》等兩篇作品刊出后受到好評,給了中島極大的鼓舞,他接著以十九世紀后半葉英國小說家羅伯特·史蒂文森晚年同情和參與南太平洋反殖民主義運動的經歷,并糅入自己在南洋島國的思索和感悟,寫成中篇小說《光·風·夢》,同樣發表于《文學界》,該作品一舉獲得芥川獎的提名。光明的前途似乎已經在他面前鋪開,可惜天妒英才,花錦世界與他不會有任何的關系,真是吾意正翛然,人生如寄爾!盡管那個年代,弱冠夭亡毫不稀奇,文學才俊英年自歿的也不在少數,但像中島敦這樣成為職業作家僅四個月、閃亮登上文壇也只不過十個月便倏忽謝幕的實在是絕無僅有,他恍若一顆燦亮的火流星,雖然就那么短暫地一閃而過,卻用他燃燒的生命照亮了天空,給人留下驚起梁塵的永遠記憶。

中島敦去世后,在深田等朋友的鼎力幫助下,他的其他幾篇作品以遺作形式也得以發表,包括《李陵》《弟子》等,《李陵》的題目也是深田敲定的,而在中島敦留下的記事貼上,寫有幾個題名,卻始終確定不下究竟選用哪個,這個小細節,其實可以說與中島的創作動機以及創作主題形成等都有密不可分的關聯,即他的性格特征對其文學創作的影響,可惜沒有被多數人注意到。1944年8月,《李陵》經盧錫熹翻譯,由上海太平出版公司出版了中文版,這是已知最早的中島敦作品的中譯本。

1948年,中村光夫、冰上英廣等人收集整理中島敦的作品,結集由筑摩書房刊行了三卷本的《中島敦全集》,獲得每日出版文化獎,《山月記》還多次被收入新制中學的國語教科書(中島敦大學時代的友人釘本久春在文部省就職,竭力推介該作品入選教科書),更是成為大眾熟知的名作。全集的出版,標志著日本文壇對中島敦全面的再認識,開始將其置于日本社會現實之下進行觀照和省思。

中島敦赴南洋時用的皮箱

中島敦《我的西游記》初版和《南島譚》初版

三 中島敦中國題材的異質

在日本近現代文學史上,以寫作中國題材見長的作家為數不少,例如芥川龍之介、井上靖,但除了這些中國讀者熟悉的大家之外,中島敦也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名字。與井上靖擅長史實小說、文體嚴肅不同,中島敦更加接近芥川龍之介,這不僅因為兩人的人生經歷相似頗多,而且在文學創作上有很多相通之處,故而他被賦予了“小芥川”的名號。

除去唯一的中篇小說《光·風·夢》和唯一的長篇小說《北方行》(未完成),中島敦全部三十余篇作品中,有近十篇取材于《左傳》《論語》《莊子》《史記》《西游記》以及唐傳奇等中國典籍,這些作品融合了濃郁的中國古典氣質與日本怪談草紙的詭譎奇誕,讀來別有味道。《山月記》取材自中國唐代傳奇《人虎傳》,描寫李徵一心向往仕途、追求功名利祿,但卻為人清高孤傲,不甘與世俗為伍,又因縱火殺人,違背了封建倫理道德,最終淪為虎身。中島敦則將其“翻案”成李徵既懷才不遇又不甘沉淪,著重刻畫內心世界,揭示出其強烈的自尊心和巨大的羞恥心并存,正是這種難以調和的矛盾使他最終承受不住外界的壓力而喪失自我,從而摒棄原先宣揚因果報應的主旨,突出了人性和人性異化這個主題。

日本文學史上,有許多作品是通過模仿和改編各國的古代文學作品而創作出來的,這些被統稱為“翻案文學”。中國的《三國演義》《水滸傳》《三言兩拍》等經典名作不知被翻案了多少遍、演繹出多少百囀千聲的作品,曲亭馬琴(本名瀧澤馬琴)、吉川英治、上田秋成等是其中的佼佼者;森鷗外的《寒山拾得》、芥川龍之介的《杜子春》、太宰治的《清貧譚》等也都化出自中國文學作品,太宰治的《快跑,梅洛斯》則取材于德國詩人席勒的詩曲《人質》。往上追溯,據學者研究《源氏物語》開篇的《桐壺》是白居易《長恨歌》的翻案,其結構與《長恨歌》的框架如出一轍。“翻案文學”一方面極大地豐富了日本文學,對日本文學的發展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同時,客觀上也促進了異文化之間的交流和越境。

中島敦創作的“翻案文學”除了以小說的形式解讀中國文化、詮釋中國哲學、現實及其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外,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以中國歷史和古代人物為載體,尖銳地揭示近代知識分子的苦惱,探討了在歷史沖突下個體的選擇及其命運,探究人性的幽暗與自我存在,追問人的存在意義,從而充滿了哲學性和現代性。

中島敦幾乎所有的作品都貫穿了一種不安意識。在命運的惡意面前,個人的努力永遠是徒勞的,他試圖擺脫個人的不安,卻無法擺脫時代強加給人的不安,他作品中流露的這種虛無、無望、悲哀情緒,即使在今天仍然深深觸動著不少人的心靈。

有日本研究者表示,同樣是描寫知識分子內心不安和尋求靈魂解脫,同樣是創作“翻案小說”,也許沒有人能夠寫出中島敦那樣的作品。究其原因,除了家學淵源,使得其熟諳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學養深廣外,中島敦幼少時期的經歷以及那段經歷對他的人格塑造,也是他能夠寫出題材風格別具一格的作品的重要因素。在進入著名的舊制“一高”——現東京大學教養學部的前身——之前,中島敦的生活非常不安定,父親一次離婚兩次再婚加上一次喪妻,使得中島敦共有一個父親三個母親,從一歲起就被寄養在祖父母家,與父母多年不在一起共同生活,導致他和父親以及兩位繼母的關系始終不太融洽。從九歲起,因為父親工作調動,中島敦又跟隨父母四處顛沛,還先后到過中國大連、朝鮮京城(現首爾),他初中就是在京城府立的京城中學讀的。

幼少時期的父母之愛缺失造成了中島敦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性格構造,敏感、自卑、優柔,同時具有極強的感受性,這些對他日后的文學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擔任教師時期,中島敦寫了多篇作品,都因為沒有自信而不敢發表,至于伴隨他一生的痼疾哮喘則是典型的過敏體質的表現。敏感的身心,加之先后在當時日本兩處殖民地的罕見生活經歷,造就出中島敦這樣一個文學奇才,其他人自然是難臻其境的。

1975年12月,日本橫濱的有關人士在橫濱學園附屬元町幼稚園建立了中島敦文學碑,這里是他曾擔任過教職的橫濱高等女子學校的舊址,石碑上用中島敦的筆跡刻著《山月記》的起首一段文字,有興趣者可以前往一瞻。

橫濱的外國人墓地還建有中島敦紀念碑,這里是中島敦《變色龍日記》的小說舞臺,也是他教書之余散步流連的地方。上世紀九十年代,筆者也數次在那一帶流連,當時還不知道中島敦這個名字,不過即使知道也無緣進去參觀的,因為這兒平時并不對外開放。

東京近郊的埼玉縣久喜市則建有“中島敦有緣之地”紀念碑,中島敦就是在這里度過了他的童年時代。 (本文作者供圖)

(原標題:被譽為日本的“小芥川” 中島敦的中國題材)

來源 北京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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